两个70后的女性好朋友视频通话。T 在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中国西北小城。她走在公园里。P 在几千里外的热带岛屿,在小屏幕上看到这个她小时候常去的公园。
“whatever / returns from oblivion returns / to find a voice.”
Louise Glück
T: 再给你看一下这个桥,你对这个桥一定也很有感情的。看见没?水面上小雨还在下。每天都会下雨,我每天从这儿绕着湖走一圈,买点菜回家。
P: 嗯,非常有感情。小的时候就在这儿划租来的小船,是最美好的记忆。我们一家四口,在一个小船上。现在想起来,我们家人从我小的时候就很焦虑,虽然那时不像现在焦虑到这么变态和严重的程度。但是那时候每次划船他们总是不停地叨叨:手不要放在船边,不要在船边,一会儿船碰了,夹到手,就这种。
但还是很美好。很美好。那时候照相还是那种胶卷的,照一卷儿,要等着照满了一卷儿然后拿去冲洗。冲洗的过程中,你带着期待,不知道洗出来后多少张是好的,多少张是闭眼,或者是照得模糊了之类的。反正,那么多的等待和期待,特别美好。
T: 对对!我想起来了。等一卷儿照完了然后等洗出来。
P: 特别美好,是不是!还有点小期待,又有点小紧张,担心那一卷里太多照得不好的。然后,冲出来一卷儿,最后还挑出来几张好的,剪下来底片,再专门多印几张,那几张好的。特别幸福。
T: 从照相馆取照片回来的那个人,从像信封一样的纸袋里头掏出来一沓子照片,全家人都会围着看 – 这张闭眼了,那张没闭眼。拍得好不好。有一张要是拍得好,就可欢喜了。我有一张我记得是在公园,蹲到水中间水泥做的、假的那个荷叶形状的前面。那张我拍得特别好,穿了一件 黄衣服,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件黄衣服腰上有个带子。我就觉得那张照片我当时太满意了!我到现在都清楚地记得我那张,蹲着,一个膝盖朝下,有点单膝点地的那个姿势。我对那张照片特别满意,到现在都记得。
你这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拍照,总是要等,就是要摆出各种姿势,确定了才很珍惜地按下快门。快门按下那一刻眼睛要绷到最大。要等一卷儿照满,是挺长一段时间的。对对对!你这一说我一下想起来了。 哪像现在,咔嚓,咔嚓,咔嚓,好就好,不好就删。
我们那时候不愿意拍照可能都是胶卷落下的后遗症。因为摆姿势摆地太可怕了。所以我们现在就是 – 你也有那种照相焦虑,我也有。哈哈哈哈。现在我突然发现,我们两个是不是都有因为珍惜胶卷,被家长要求地太多了,所以都不喜欢照相了。
所以我现在就是,有时候看见家长追着孩子拍照,让孩子摆姿势,我都不喜欢,我都担心给孩子留下什么。实际上想想,那种轻微的要求绝对不会对孩子造成什么太难以弥补的伤害,但是我那种焦虑就很迅速地就投射到孩子身上,我在心里伸出一个手说:“你别再说他了,你随便拍吧,你别老叫他这样那样的。”
P: 我觉得我主要是小的时候老被人当布娃娃,老被人逼着乖,逼着甜美,或者逼着可爱,而且可爱就是那种“党的阳光下的花朵”的那种可爱,特傻的那种,就是两个指头要指着酒窝的地方,歪个头的那种。可能是被大人逼着拍这种照片拍太多了,所以我就不行了。我可能跟你讲过吧,我为什么不和M 她们出去玩,其中最大的一点,我还因为这个跟朋友们生过气,她们看出来我不高兴了 – 就是那种摆拍之厌恶,摆拍之气愤。
T: 黄色衣服那张照片,它印在我脑海里了。但是我在现实中已经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没见过那张照片了。只是那张照得我太满意了,所以从看见一霎那,应该是就留存在我记忆的建筑物上了。那张照片我太满意了。
P: 我现在有点隐约地记得你那时候的样子,说不定对于那张照片我也还有点隐约的印象。你那件黄色的衣服,我真的隐约有印象。我的记忆很奇怪,有的时候他们说起来一个大学同学,30年前的,我能记起,清清楚楚记起她穿的衣服,她毛衣的毛,那种颜色。我有很多特别奇怪的记忆。上次去吉隆坡去见 Y, 大学时候我上铺的女孩,我们两个单独相处的时间就很少,其实就有一个清晨,我跟她说:“咱俩出去走走。“,、清晨大概七八点钟。然后我们俩就出去走了,然后走在路上我就唱起了

“彩云追月”。我看出她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彩云追月”是我们大学四年早晨晨练操场上大喇叭会播的歌。那天我们清晨在吉隆坡散步,让我回到了30年前的晨练的感觉。我唱给她听大喇叭广播的晨练歌,但她已经忘了。我会对有些细节,比如小的时候谁家有个什么样的墙围子,什么样的木门…
T: 是的,记忆特别特别奇怪,有的人,像你说的,就是你能记得她毛衣上的毛毛,有些人能大学和我同学好几年,但从来没有在我的记忆中出现。他们有时候提起某个人,我觉得整个人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同时,另外一个人的一些什么,就那么深那么深地,我就记住了。这真的是奇怪,记忆深处哪个地方伸出来的?是投射到了我内心的哪个部分,让我记得这么深?这个真的是个挺奇怪的、挺奇妙的、不好理解的事。
我回忆了一下我小小的记忆深处的那些我切身记得、而不是通过家人讲述而让我心里头有了印象的事。嗯,应该是跟情绪有很大关系的,就是那个东西让你特别特别有一个…举例子吧,就是我们家窗帘的颜色和样子和长短、离桌子差几寸,我记得特别清楚。是因为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人要死了的时候,我拿手在窗帘的布上划了一下,然后就觉得人的生命就跟我手在窗帘上划的那痕迹一样,随着我手的离开,那个窗帘就恢复原来的样子了,永远永远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在人间,然后我的那种悲伤让我记住了窗帘的样子。
还有我们家方桌上鱼缸里头做的红茶菌。我为什么记住了?是因为那个美。那个颜色,阳光那时候刚好照到那缸红茶菌上,好美呀!然后我妈给我舀了一杯,那个甜,那个好喝呀,它跟很多东西印证在一起:那个午后的红茶菌就永远永远永远。我以后永远永远都会喜欢红茶菌,我猜。
还有就是我记得8号楼那儿有条小路,特别特别多低矮的小平房。从那个小路穿到职工医院,就是斜线比直角三角形,两边之长肯定是大于第三边的嘛,所以,我爷爷老走第三边的小路去洗澡。他去公共浴室洗澡。
然后,有一年他突然不带我去洗澡了。我看他提着个包我就知道他要去洗澡,我就埋伏在小路的一个土墙后面,把我爷爷抓住。那条路我永远记得,是因为:我就不明白我爷爷为什么不喜欢我了,不带我去洗澡了。伤心。然后我揪住我爷爷。我爷爷是疼爱我的,到底还是带我去了。
实际上应该是,我的记忆能记住的都是跟感情连到一起了,或者喜悦,或者悲伤,或者是痛苦。还有特别痛苦的记忆,特别特别痛苦的记忆;还有我还想不通的,就是挨打,有些特别残酷的挨打。我会记住。然后,我妈,彻底忘了。有一回我跟她,第一次争吵,就是因为我说了,你记不记得那次你打我。她说我诬陷她,说她绝对不可能那样。实际上,真的有。还有,各种羞耻的感觉,我也都在心里,其实都没忘。是跟感情连到一起了。
有时候我出门旅游,觉得,这么美的景色我一定会记得。但是,其实大多数都忘了。我记得的仅有几次的那种美,有时候是因为跟某个朋友在一起。是跟心里的一种感受,一种感情联系到一起,于我,它就能记住。否则,再美也只是当时,美一下就会过去,不会留下,不会留在记忆的最深处。
P: 埋伏在小路的一个土墙后面… 哈哈哈。嗯,我特别特别喜欢你的这个窗帘的故事,真的,我好懂啊。我觉得这个比喻真是太妙了,太美了。然后,你说的这个旅行的,其实我昨天在研究奥登,他其实写很多东西,当然他诗人的身份是最著名的,他还写戏剧、写旅行。他还来过中国,所以他写过中国。噢,我又扯远了。他有一本叫“Letters from Iceland” 冰岛的来信,他也说到,其实跟你说的类似,就是在旅行中留下的,其实都是因为路上的人。就是这些人带来的某些感情,这种东西就留下来了。
“A travel book owes so little to the writers, and so much to the people they meet, that a full and fair acknowledgement on the part of the former is impossible. We must beg those hundreds of anonymous Icelanders, farmers, fishermen, busmen, children, etc., who are the real authors of this book to accept collectively our gratitude.”
T: 我后来为什么终于不再去男澡堂去洗澡了,不是因为我认识到了羞耻,也不是因为我妈或者谁的教育。是这样,我爷爷后来采取了一种很温和地方式,他带我去吃五一街那个五一旅馆的红排骨,条件就是我不要再跟着他去洗澡了。我同意这个交换条件了,因为那个红排骨超好吃,甜的!后来我就是缠着我爸去洗澡。我记得特别清楚我那次洗澡,男澡堂那种大暖气管子,每个都有两个手的手臂合起来都不止的那么粗的大暖气管子在水池子周围,我爸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爹,人家说,心大的爹,我就被烫掉了右肩膀,我到现在都记得,好大一块皮。那个疼痛我忘了,但是我爸心疼我的那个感觉我全都记得。我在家里就跟个英雄一样,肩膀上绑着肩带,没办法穿衣服,白白的右肩,就是绑着纱布的右肩露在外头,在家里晃。我那几天是予取予求的,想吃什么也没人骂我,特别幸福。我忘了疼,但我记得被烫过。我记得好清楚。从那以后,他们顺势就说:“看吧,不能去男澡堂洗澡了吧!”我就知道了。
P: 男澡堂!好羡慕!我只去过男厕所!我第一次去德国的时候,哈哈。说来是语言的问题。走到厕所门口,看到两个词,有一个是 Herr, 我想都 Her 了,就一定是个女的。我就进去了,里面就是个男的。后来才明白这个词是先生的意思。
红排骨!我都不知道。烫破了皮,还是在男澡堂!你的经历也太传奇了!好像小说啊,哈哈哈,这个我得写下来。我真的会写一篇关于洗澡的文章。我们两个以前就谈过关于洗澡这件事情,洗澡这件事情对于我来说,就像你说的,包含了太多东西,太多回忆、太多很深层的东西。
T:我有一个这个世界上唯一懂爱的,就是我在成长阶段的,就是我爷爷。我爷爷是一个酒鬼,是个参加过辽沈战役的离休老干部的那种酒鬼。我太爱他啦,但是他在我生命中出现的时间太短了。因为我那时候,最爱最爱的,我以为是我妈。我妈不让我干的事情我都不干。然后,有好多好多年我都很少去看我爷爷。直到有一天,他们告诉我,我爷爷死了。我最近这十来年,特别怀念我爷爷。我爷爷是真真正正懂爱的人,不求回报地对我好的。
而且我爷爷没有重男轻女,什么都没有。他就是喜欢我,超过喜欢我哥的那种。这个特别难得。那个红排骨,你知道吗? 他经常会因为什么事情带我去吃那个红排骨。甚至有时候都有吃不完的,吃腻了,盘子里还有红排骨,就拿塑料袋拎回来,舍一样给我哥,我哥就香喷喷地吃。我的那个感觉,简直太好了。我哥到现在都记得,叨叨说:爷爷从来不带我。他就是那种,特别忿恨,悻悻地。但是我就有心里的各种小骄傲。
我爷爷还经常给我零花钱。给零花钱的方式特别妙,他不是说递到我手里,说“这个钱你拿去花吧”。他坐在那个小桌子跟前,吃着韭菜炒鸡蛋,喝着他的酒,我进来他就笑眯眯地说:就那个柜子,你去翻吧,你翻,里头有好东西!我就开始翻。里头所有的衣服、被子都拽出来、抖开,然后就会看见一个叠成四四方方的五毛钱,那个红色的。
那时候五毛钱很值钱的。我拿上那个钱。那时候一本小人书两分钱,我就雇我哥背我,从哪儿背到哪儿,给他两分钱, 从哪儿再背到哪儿,再给他两分钱。我那时候,简直了!我哥就挣我的钱,因为他要看小人书嘛。
P: 雇你哥背你。哈哈哈。怎么让我想起来“活着”上面葛优,有钱的时候也是雇人家背他。有钱人都喜欢被人背呀!
T: 洗澡,我根本不记得那里头男的和女的的区别。完全不记得。我就觉得特别正常,大家都去洗澡。真的,我一点儿都没有,远远都没有到注意到男性生殖器那一块儿,就被从男澡堂给清出来了。在完全完全没醒的时候,就被及早地从男澡堂给排除出去了。我觉得你醒的比我早。我稀里糊涂、混混沌沌地活着,所以你对洗澡的那种,那些你所感受到的羞耻、或是其他细微却深刻的感受,在我这儿基本没有。
P: 说明你爷爷把你从男澡堂拉出来的正是时候,要不然你爷爷就成了伊甸园里的那条蛇。这段对话太好玩了,我好开心。
T: 我那时候是真的有钱。我爷爷的零花钱特愿意给我。啊,我的幸福生活!后来的人生,蜿蜒曲折地走了几十年,才迎来我自己的情绪终于处理完了的这一天。当这天到来之后我才能够看到,天下受苦的孩子不是我一个,太多太多了。不光我这一代,太多太多代。我在湖边走呀走,天空下布满了这些孩子:遭受过苦难的孩子,和正在遭受的孩子,和以自己的方式抵抗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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